没有故事的故事会
N783次列车,14号硬座车厢。深夜时分,车厢里的座位已经空出来很多,稀稀拉拉的乘客都跟喝醉酒似的,睡得东倒西歪。 我斜对面的三人座现在归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。一上车就注意到他,虽然是个残疾,跛着左脚,却每隔一会就要在过道里走个来回,提着一小塑料袋橘子,喊“碰柑——,碰柑——”乘客的腿和车的摇晃丝毫不影响他,他走得稳当、豪迈甚至威严,就像走在他自家的庄园或客厅里。 残疾老头戴《闯关东》里常见的圆顶翻绒帽,帽子的绒毛里极脏极腻,像藏着一个小煤窑。穿一件肉色西服,其实几乎已经分不清衣服的本色了,也是极脏极腻。他不时扯扯西服下摆,既像要平展皱巴巴的西服,又像要抖掉衣服刚粘上的面包渣和灰尘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漆黑沉重的大皮靴,跟他脸上的皱纹一样多,一样纵横,也一样在纹路里藏着数不清的污泥,走动起来嘁嚓嘁嚓的响——这双皮靴不知道已经穿过多少个年头,凭空加出了多少重量。 几个年轻人下车后,老头矫捷地占领那两个三人座,大声喊另一个在车上卖橘子的妇女。那女的四十来岁,开始还不好意思,他就责备,“过来哦,有座位不坐,宝器(傻瓜)!” 老头从短暂的睡中醒来,勾着脖子用手在座位底下摸,摸出个肮脏的大蛇皮口袋,从里面取出扎得很紧的毯子,扬开(毯子上印着的大红双喜也因旧和脏而变色),把毯子二层叠好,重重地搭在那个妇女身上了,说:“看冷着!”妇女惊醒,把毯子朝脖子下掖了掖,继续睡去。吊在座位外的几蓬头发,已经很脏了。 老头又从蛇皮口袋里摸一小塑料袋橘子,从我身边走过去,“碰柑——,碰柑——”声音比下午时压着很多,听上去更加苍老嘶哑。 我对面坐的是一条汉子。结实。很短很硬很乱的脏头发,紧绷着的黎黑的脸。一条夹着俗气亮丝的浅灰色围巾,磨砂皮和灯草绒间杂的褐色夹克上有的地方已经磨淤,油腻。他坐着一声不吭,也一动不动,长时间很用力地看着窗外,目光中有一种罕见的固执和坚硬。坐累了站起来,全身倚着椅背,把身体扭曲成一个问号,但仍然用力地望着窗外。黑沉沉的窗外,除了偶尔闪过的几个寒冷的小站和远山边的夜灯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也许这是他听音乐时的习惯,自始至终他耳朵里都塞着手机耳塞,嘴里叼着一支未燃的烟。从他目光扩散到整个脸部的坚硬表情,似乎是在竭力忍受不在车厢内吸烟的规定,又像是要把全部的身体里的野蛮的力气咬进烟嘴,好使自己沉默。 过道旁边坐的是两个年轻人,都是二十来往岁。猛一看像是对情侣,听他们交谈却不是。小伙子穿着类似街舞的行头,只是脸上没有那种张扬和激情,因为衣服的旧和上面的灰,看上去倒有些委顿,甚至有些羞涩。他们矜持的小声地交谈着,直到比所有乘客更无聊的乘务员靠上去粗鲁地打断他们的话题。女孩的穿着是极力想跟上**,高腰**羽绒服,低腰黑色牛仔裤,一勾腰就露出一截肉,挺冷的。脸上单纯,但话里透着老练,频频提到各种地名,于是小伙子的话锋就更钝了,终于无话可说,各自趴着餐桌进入了梦乡。这一觉醒来,小伙子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他的闯荡,女孩呢,也许会如她所说见到她分开好久的姑姑。 凌晨三点多,车厢里的人大半都睡了。在谁的山寨手机的音乐声中传来越来越响的鼾鸣。永不疲倦的列车那时高时低、隆隆的咏叹,把人们从一个地点拉到另一个地点,把所有无名的小站统统抛在后面。此刻它如利剑一样激烈的喘息着要刺透这个黑夜,去迎接明天不知什么天气的早晨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