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里拾遗

上里拾遗（小引）冬天的青衣江已有一些寒意。老天好象眷顾我，在雨城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，我和一村、苦李先生相聚在一起。两年的神交才识得本来面目，既有欣喜也有困惑，想象到现实，总有一些错位，如江滩的白鹭，轻鸿踏泥，各有各的爪迹，只是在文字飞翔的沙龙里，视野的高端，升华的精神成就了一段超越时空的默契。走过江岸的逶迤，踩了廊桥的古典，我们一路去了上里。在盘山的公路旁，一座复兴的古镇就在山溪的对面，檐口招眼的红灯笼，如更夫遗落在历史的亮点，指引着我们进入古境。过了三孔石桥，一摆龙尾高翘，身首已藏山隐水。街心一曲小溪，清澈透底，清亮水映着老房的檐角，留一线天色；小桥隔三差五，流水无言，东街与西街的街房邻居就在小桥上来往。阳光还在东边的瓦房上，光线斜切在西街的廊檐下，古稀的老人在晒太阳，眯着眼睛看远方的来客，一只花猫在怀前伸长懒腰，岁月就在阴影的背后挂满了陈古。一扇【老东西】的古董铺就在转角处，吊在挑上的玻璃方灯在风中摇动，“未晚先投宿，鸡鸣早看天”的彖书藏在背后折射了花花太阳。半合的牖扇下蹲着一座老磨，愚顽地在角落里琢磨。独目的石眼，看着一缕光辉下的【老东西】是睁之眼的闭之眼，视冷落为闲适。它曾经磨细过百姓的生活，玉米面熬制过乾隆皇帝下江南的“八宝珍珠汤”；搅面糊羹，炕黄壳巴为红军充饥抗击过敌人的围追堵截。在小镇上布满了红军的标语：“工农的出路在哪里，抗日救国！”民族的精神如石头一样坚硬。众人拾柴火焰高，正是百姓的力量，才为共产党打下了江山。想起古镇的老人，也许他们当年就追随过共产党，如今如老磨已返璞归真成一块石头，遗落在深山小镇。看过【老东西】出来是一个教场坝，尽头是古戏台，台上生旦净末丑已唱罢，蛛蜘和麻雀摆八卦叫喳喳。古戏台后面一块毛糙的石碑上刻有标语：“打倒刘文辉，抗暴拒交粮”，我为古镇的真实而惊叹。在装腔作势，文过饰非的当下，保留这份真实，足见古镇的魅力。真正的历史在民间。一路感叹，漫步小镇，新修的街道，一味仿古。店幡招曳，小二煮酒，西施卖豆腐；雅鱼雅女，扯旗挂白，多了些商气，少了点纯粹，与残留的老街相去甚远，拜望古镇就是敬忠历史。三步二步迈过商人伸头张望的神色，来到上场口，方见山溪上长桥卧龙，才明白下场口龙尾的来历。站在板桥往上望，二仙桥横空跨一道高拱，与水中的倒影合成一个圆，使人洞察到上游更好看。逆溪流而上，沿岸枫杨林立，茶桌依树摆了一长溜。藤椅清茶，聚疏着聊天的茶客，暖洋洋闭目养神，清凉的山风吹过，平滑如脂般爽心悦意。长在沟边壮大的枫杨在水里灈洗脚跟爬在沟坎，凋了树叶说风凉。寄养的苍苔和巴岩薑爬上老树充满了生机，山雀在上面呢哝软语，逗着茶客的兴致。溪流中散落着两岸来往的跳墩，水从石罅间挤出来落到岩腔，合为一碧，轻描淡泻。在二仙桥头，一座矗在山沟里的水碾，因山溪水的枯瘦，已见不到石滚的转动，空蓄了一腔水潭。有只老鸡还在碾坊抱渣渣，寻求糠麸里面的白米。上二仙桥，桥身布满了脚窝，多少双鞋子才磨成这样的结果。老桥垂满了野草胡子，水里的影子已垂垂老矣，仍然弓伏为众，横贯东西。我望着站在桥端，平凡的俩位老先生，川流不息，前辈如桥。我爬上去和他站在桥头，看前景：千山竞秀，万壑争流，一桥复一桥，桥桥不一样。每座桥都有镇桥的石塔，可见这里的风俗，喜欢标榜记载，这种习惯才保留了旧世代的境观。过二仙桥，沿一条石板路下行，在石板滩问过洗衣的村妇，远处就是贞节牌坊。华表庄重的牌坊立在田畴里，这是皇帝旌表韩氏婆媳两代而钦赐建造的，屏风般的牌坊雕龙刻凤，锂铰鸱吻，太阳的虚光从镂空的隙间透出来有些刺目，看不见它的细节。阳光把牌坊的影子投在农家田地的青葱之上，象一只枯叶蝶，夹在封建王朝《三纲五常》的旧书中，成一种道德的标本。精湛的工艺说明哪个世代对女子贞德的崇敬，可以想象旧**有多少贞妇，追随着墓穴中的一缕幽魂，踏着“三寸金莲”来到牌坊下，沐浴贞德的神圣而心如枯槁。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牌坊，一条水泥路延伸到韩家大院。韩家大院并不显眼，在新农村后一段空缺的地方。院外的湿地已长满绿苔，可见很少有人来。一座孤独的院门，两边的围墙已断毁，院脊两端，吠天犬高望着天上。进了院门才知道，院分内外，大院中包着三个四合院，走进前院，高门坎、虎头钉及雕花门斗，就可闻些许陈年老古之气。院是地道的农家，柴草须须，毛鸡走狗，耕作农具，随意的摆放在干檐上，横扯在檐口的－根纤索搭满了大人小娃的衣衫。几个农家子弟抬高板凳在院坝的太阳下做作业，对我们的到来熟视无睹，也许司空见惯。他们的妈妈上来招呼我们，听她朝院里的深处呐喊：“幺奶，有人来了！”窄窄阴暗长长的小巷，蹒跚出一个老太婆。年老虽已没齿，但莫忘向我们索取参观费，一人三元，三三得九。她迈着伶仃的尖尖脚，她向我们介绍这是前院，还有后院和北院，指着堂屋上方“武魁”金扁说，后院还有一块“鹏博万里”的大匾，她向我们介绍了两匾的来历：一八四三年，韩腾蛟中武举，被诰武为“武略骑尉”声振华夏，步登云梯。同年其子韩廷钊又中文举，打马游街，名扬四海。后人称父子二人乃文武双全。说到兴致处，老人打开堂屋，向我们展示了解放后她历经艰难几起几落，从土改时瓜分给农民的手中，索回的太师椅和神龛。黑漆漆的墙板上立着太上君亲的牌位，虽金粉驳离，一样不失在韩氏后人眼中的至高无尚。岁月的过眼云烟在老太的眼中一一晃过，布衣装束的是当年金枝玉叶的千金贵体。她自称是韩廷钊的小老婆，说起的时候言谈中还有他年的幸福和尊贵体面。虽已耋耄之年，老态龙钟，精明依然老道，她坐在太师椅上与我们合影留念。一村先生刚要按快门，她忙说要加收五元拍照费。收了钱端正衣帽，正襟危坐，重温了旧时的风光，脸上不知是写满了沧桑还是幸福，也许更多的是一种感叹，几许无奈。江山易改，世事如云，人生是历史河流中的行舟，一日千里，今非昔比。我们和老人说话的时候，院角纳鞋底做针线活的媳妇一点也不张巴，她懂规矩，并不象都市女子的张扬，静静如风吹的草，扎根在家风的土壤中。参观了前院去后院，大致是分家的缘故，后门封死了，只有走出前院绕过墙基从一条檐沟到后院。檐沟流着清泉，足见上里山水之饱满丰盈。旧基已泛绿生满了苍苔，墙裙的石板粗砺而毛糙，与院里石壁的平整光洁形成鲜明的对比。面子光鲜的背后，究其内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丑陋。韩氏辉煌的百年历史中演绎了多少荣华富贵，其间又生发了多少凄凉悲惨的故事。贞妇守节，败家子忤逆，老太讲，就在这高堂大屋的后院，民国时期，破落的韩氏大老婆的儿子，因为生活贫困潦倒，撬启院坝的石板去卖，而被桎梏严厉的家法乱棍打死。她十六岁守寡，守了六十年的空房。后院的地势比前院的要高，高堂的牌位似乎要比前院的地位高些，四围只有三方墙，是韩家理事的大会堂。庄严的神龛，森严而肃穆，龛的箱笼抽屉，精工雕刻了神、圣的图案。下侧置着一具黑漆棺木，前院的龛下一样有一具，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忽觉一阵空穴来风，飏起老太的衣袂，一村先生苦李先生快门紧闪，留下了这难得一见的古宅遗风。在我们怀着浓厚性趣观看老宅雕牖的古雅时，西厢走出一位柱棍杖、戴草帽的老头。大冬天的晴好天气在屋里戴着草帽子，真真一怪叟，怪叟眼睛是乎不好，或许是睁光瞎，声音却出奇的宏量，大声的问老太，老太如是答了。他便和苦李先生攀谈起来，原来他的女婿曾和苦李先生在雅安森工局共过事。临走告别，言犹未尽，诚邀下次再来详说韩氏家庭的遗闻。韩氏遗孀对怪叟似有忌讳，带着我们去了北院。北院和前后院布局相同。高堂的地势塌陷成凹，已危在旦夕。三院向北形成一个“品”字。三角是力的最高恒定，有三脚鼎立，固苦金汤，万寿无疆的寓意。三院的木雕不尽相同，有福禄寿喜，富贵荣昌的蝙蝠和牡丹图案，也有圣寿云松、愚公移山、八仙过海、鹤蚌相争，渔人得利的典故。想这北院该是纨绔子弟的住处，窗饰刻有武松打虎、《玉堂春》、西厢记的剧照。足见缄养的不同，喜好也不一样，结果也大相径庭，北院的主子在土改时镇压枪毙。北院格外的破落。我们走到前厅，老太正和一位妇女说话，告之收了九元参观费，三院的收费，三一三余一，三家是平分的。住在北院的妇女并非韩氏族人，是土改分房迁移进来的，在院里住了几十年很爱惜院里的这些古董。她指着院门雕龙刻凤的梁托说，在一个黑风暴雨的夜晚差点被人偷窃，一个雷闪才惊跑了盗贼。发现窗外的人影，追出来捡到了盗贼的雨衣和已撬下的一块梁托。正准备出门，打柴的村姑背了柴进来，树枝划过墙板发出哔剥的声音。让她过去，我们看见墙板上大集体食堂化的【派工单】，右墙裙还有一个【赛诗台】，隐隐可见一些残诗断句。走出韩家大院，韩氏遗孀指着隐在云雾里的七座峻逸小山，七星抱月环围着韩家，方有人杰地灵。暮色中的七座小山，郁郁葱葱，一湾水绕。江山依旧，老宅依然，想起《红楼梦》里的荣国府和宁国府，眼前的韩家大院，人世的荣华富贵已是过眼云烟。如果曹学芹尚在该枕风饱墨续写韩氏遗梦，在七星山中以石为记。敬祝韩氏遗孀寿比南山。一别之后，山高水远，不知何年何月再来聆听韩氏人说韩家事。回到上里，天色已是傍晚，古镇的灯笼点亮，映照着檐角的雕椽，修饰了老街。旧时的遗风，习习的灌满了街巷，淹没了现实，肃静复古。飞檐翘角的高空，稀疏的寒星，该是天上夜市的街灯。如果人都有星宿，古人的亡灵在天上一样观照着现实。今人在看古人的遗迹，古人也在看今人行径。一村先生站在街心的小溪上，欲邀天星下凡，几不能成影。寒风针砭着肌肤，不由打了个冷噤，天地倒悬，我心冷冷，一缕游魂找不到边际。